1986年11月在拜访首任院长孙序裳先生的过程中，他曾告诉我，在杭州沦陷前夕，第一临时辅助医院曾撤至永康县濂溪村。回院后我到图书馆查阅浙江省分县详细地图，就是找不到濂溪村这个地方。1986年12月底我写信给永康县档案馆和永康县志办公室，向他们求救。没过多久，得到他们的答复，永康县志办公室应宝容同志在1987年1月的回信上说：“第一辅助医院，我们仅作了一般调查，在《永康编志通讯》上作了一点反映。当事的两个负责人（徐达夫已镇压，萧幼雄已去世）均已不在。如果要继续调查，尚可通过下李溪知史老人章正起等调查。”同时附上《永康编志通讯》。据《永康编志通讯》记载，第一辅助医院（俗名伤兵医院）民国26年（1937年）年底迁入下李溪村。

1988年11月4日我和放射科林永乐同志搭乘救护车到达了石柱乡下里村，特地登门拜访了该村知史老人章正起，并拍摄了旧址照片。章正起老人很快又找来了原医院员工毛焕清（别名毛永先）。他俩给我讲述了当时医院在下李溪村的情况……

 

左一是知史老人章正起，左二是老员工毛焕清，左三是朱士宇。

 

下李溪村和上李溪村统称李溪村，位于金温公路的东边，潺潺的李溪溪水就在村边流过，在村不远的地方汇入南溪。李溪村的两个自然村就是根据李溪上下游的位置而定的。位于上游的为上李溪村，位于下游的为下李溪村。相传唐代诗仙李白前往五云（即缙云县五云镇）拜访族叔李阳冰（缙云县首任县令，我囯历史上著名的小篆书法家）路经此地，曾在此驻足饮马，人们敬慕其名，便将此村命名为李溪村，村旁的溪命名为李溪。至民囯20年（1931年），政府在以村名呈报土地单上，不知何故擅自改写为裡溪（简体字为里溪）。从此以后，有的写里溪，有的写李溪。

下李溪村抗战期间约有200多户人家，1000多人口（1988年时有360多户，1400左右人口）。村中除一个姓章的大姓外，尚有十多个小姓氏。由于编写族谱和祭祀祖宗的需要，有能力的姓氏都在村中建造了祠堂。全村共有七个祠堂，一个城隍庙。第一辅助医院撤至下李溪村之前，专门派人进行实地考察，考察结果认为：下李溪村交通方便，场地宽敞，水源充沛，的的确确是战时救护伤员较为理想的地方。刚撤至下李溪村时，只有住院部。

民囯26年12月24日（1937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浙江省城杭州市，浙江省政府撤至永康方岩，照料受伤将士办事处设在永康城内。永康成为全省最大的难民收容所，当时浙东一带。难民载道、颠沛流离。劳累、饥饿、疾病威胁着他们的生命。民囯27年1月（1938年）浙江省政府主席黄季宽下令各辅助医院扩大收容范围，免费开放民众门诊。医院于同年2月份成立了门诊部。

第一辅助医院的药务主任毛和振是慈溪人，曾在日本留学七年，抗日战争爆发以后参加了战地救护工作。他和我（毛焕清）是同乡，我为逃避壮丁，有家难归，东奔西窜，到处流浪。经他介绍，于民囯29年（1940年）来到医院当勤务兵。当时勤务兵分为一等兵和二等兵两种，一等兵每月薪金6元，二等兵5元。刚到医院时我为二等兵，后来提为一等兵。

第一辅助医院在下李溪村时，全院约有员工100多人。院长先是日本医科大学毕业，原浙江省公立医药专门学校（即浙江医科大学前身)教授、浙江颇负盛名的内科专家盛佩葱先生。民囯31年1月（1942年）盛院长赴永康城郊水公山筹备成立省立医院（即现在的浙江省中医院），院长由孙从钦继任。医务长是冯继芳（又名冯珠英）先生。

门诊部设在村北端的“敬亭公祠”内（图二），有内、外、眼、耳鼻喉、产妇、药科等科室（图三、图四）。内科主任是邵马爰群先生，杭州人；外科主任是张明相先生；五官科主任由医务长冯继芳兼任，诸暨人；产妇科的医师是他的妻子。这三个主任都是留日学生，具有较高的技术水平，在浙江医学界和群众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尤其外科主任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说只要他看过伤口，拿着手术刀，闭着眼睛，切开肉体的某个部位，弹头或弹片就会自动飞出来。

 

内、外科是主要科室，医院很重视，每个主任均配备三个医官。当时门诊病人主要来自当地的劳苦大众和沿途难民。（后来笔者查到有关档案，第一临时辅助医院在下李溪村三年中，门诊为63115人次，其中当地的劳苦大众占98.8%；在门诊总人次中，内科23863人次，外科31514人次，眼科5574人次，耳鼻喉科1467人次，产妇科159人次，其他538人次。）

过去中国人习惯于中医，对西医不了解；当时处在战争年代，亲眼目睹外科手术治病的优越性，又免费为当地老百姓和战争中的难民诊治，易于被群众接受，所以外科病人占了大多数；产妇科病人甚少，主要原因是受男尊女卑封建思想的影响较深，妇女有病不敢到医院诊治，产妇习惯于土法接生，敢将病人送到医院生产是一件破天荒的事，由于病人少，不久就撤销了。

由于下李溪村靠近永康城内，医院做了大量的宣传工作，且免费为老百姓诊治。门诊的病人才逐歩多起来，最多时每天达数百人。总而言之，当时免费为老百姓治病，对西医在浙江乡村传播和普及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那时浙江省政府设在永康方岩，内外科主任除在医院看病外，每个星期都要抽二天时间到方岩为省府官员看病。他俩出发之前，均由我去叫人力车夫，由于多给车夫一些钱，车子很好叫，一呼即到。

民囯27年（1938年）医院在永康大盘山附近开设分院一所，主要是配合各种抗战团队在深山老林开展游击战争，狠狠打击日本侵略者。当那边伤员多时，医院会派医务人员前往帮忙，一般都叫我陪同，挑些药品前去。

医院住院部设在“季静”、“盂寅（图五）”、“厚斋”三个祠堂和一个“城隍庙”内。有相对固定的床位，最少时也有300张，多时达400多张。且根据官兵的不同等级，伤势轻重，分别设有不同层次的病房。伤员主要来自北方部队和杭嘉湖一带从事正面战场的中国国民革命军将士，有时也有少量的新四军伤员。

如果伤员需要透视或拍片，那么将这些病人送到离下李溪村20华里的永康县城，因为浙江省政府照料荣誉军人办事处就设在那里，那里有一台X光机。民囯31年5月（1942年）该机转移到云和时，雇了三四十个民工，才抬上汽车，真是又笨又重。（后来笔者查到有关档案资料，第一临时辅助医院在下李溪村三年中，入院1466人次，出院1435人次，其中归队205人，手术1088人次。）

当时一缺抢救设备，二缺药品，有的伤员伤势危重，虽经尽力抢救，终不能挽回其生命，因此死人的事常有发生。这些人死亡后均以一人一墓安葬在金温公路的西边楼圆山一带，每人墓前立有石碑，刻有姓名、籍贯、部队番号、职务等情况，以便今后识别，至民囯31年5月（1942年）医院撤离时，计有坟墓200余座。

民囯34年（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以后，下李溪村慈善人士共同发起，准备将抗日死亡将士骨骸集中一起，事前贴出布告，并在上海、浙江各报刊登启事一则，通知全国各省市、各县家属，限定日期前来认领，到期尚有150多人无人招领。于是村上慈善人士雇了民工，将所有骨骸集中一起，移葬到留金岭左侧和尚山脚，仍旧按照原来一行一行的顺序排列，每穴前立一块小石碑，碑上刻有姓名、籍贯、部队番号、职务等情况，以便今后认领。同时在墓冢高处竖有一块大石碑，碑上刻着“抗日伤亡荣军之墓”几个大字。遗憾的是“文化大革命”中大石碑被毁，将士坟墓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有的坟墓被掘，有的小石碑被盗，下落不明，至今无人收复。

当时全院的员工都分散住在农户家中，我和毛和振主任同住在一幢房子。民囯30年（1941年）“诸绍之役”爆发，新昌、嵊县、东阳、义乌各县的情况不明，医院与该区军机构失去联系，接收伤员发生了困难，于是奉命迁入离下李溪村约有160华里的宣平县俞源村（现属武义县）。此时毛主任回家探亲，我因为毛主任看管行李没有去。医院在宣平县俞源村蹲了一年多时间，单独完成了“诸绍之役”伤员的收治任务后又迁回下李溪村。

民囯31年5月（1942年），日寇过婺江，“浙赣战役”爆发，恰巧新任院长孙从钦回原籍鄞县未归，院内无人负责，在这生死存亡的紧紧关头，在原院长孙序裳、盛佩葱先生的帮助下，在怱忙中撤至云和县。

在下李溪村几年中，我和村中群众和睦相处，后经人介绍，娶了当地姑娘为妻，因自己不认字，却有一手做裁缝的好手艺，深受群众欢迎，所以没有跟随医院撤退，从此离开医院，在下李溪村安家落户了。